剛才瀏覽了一下十四五規劃的草案，頗為感慨。
我們這代人生在十年動亂、長在撥亂反正、工作在改革開放。我經常想個問題：40多年前的改革開放為什么能夠取得成功？這時經常會想起當時的一個口號：調動一切可以調動的積極因素。我想，這是改革開發成功最基本的原因。后來的市場經濟也是因為遵循了這個原則，帶動了經濟的不斷增長。
最近和許多人聊天，都不約而同地談到一個問題：中國社會正處于一個偉大的拐點。十四五規劃中也說：“我國發展環境面臨深刻復雜的變化”。而變化的原因也是我經常提到的幾點：新技術、國際形式和國內發展階段。而規劃中談到的對策，也提到了“堅持新發展理念”、“深化改革開放”。這兩個觀點，原則上都是對的、需要深刻理解。然而，看到對科技發展部分的描述，卻頗為失落。
我有時會想到“皇帝的新衣”中的故事。兩個騙子每天都在“忙碌地織布”。大臣們去檢查的時候，他們很夸夸其談地匯報工作，并順便要了更多的錢。大臣像皇帝匯報之后，他們真的得到了更多的錢......
我經常會想：如果中國有10個華為，中國就真的強大了。但是，在華為成功的過程中，體制內的科學家發揮了多大作用呢？這個問題，值得深思。
我國目前正處于一個偉大的拐點。這個拐點的一個特點是：中國的科技、產品質量、創新能力都會有極大的提升。我做出這種判斷的理由是：市場變了、需求發生了變化。前天，安司長和我談到，最近上海發生了某種特定的經濟現象。這種現象出乎政府和學界的預料，但卻是真正的產生了。在我看來，本質的原因是：適合的土壤和條件產生了，這種現象就會出現。在市場經濟的時代，人民的智慧是無窮的。所謂“依靠人民”，就是要發揮他們的主觀能動性。
在這個拐點上，掌握資源的人士特別重要：他們的作用是促進或阻礙某些趨勢的發生。我曾經有一個觀點：國家對科技的盲目投資，會阻礙科技的發展。盲目投資不僅會浪費資源，更重要的是引發浮夸風、會導致短視、會敗壞學術風氣、會形成既得利益群體、會讓學術界奴性增加、把人才吸引到無用甚至有害的地方。文化風氣壞了，比損失點錢還要嚴重。昨天，寶鋼老領導和我們聊起“錢學森之問”。我想，這也應該是重要的原因之一。
最近幾年，我越來越意識到市場的偉大。昨天，我和老領導談到一種現象：上汽發展為什么比寶鋼快？汽車用鋼的發展為什么比特鋼好？一個本質的原因是市場的差別。所謂順勢而為，就是適應市場的變化。
科技發展要不要市場驅動？
這一直是個爭論不休的問題。我認為，有司對這個問題的認識是不夠的。我的觀點是：市場驅動是最好的，但卻是有條件的。對于中國的現狀，高科技產業往往難以實現市場驅動：因為沒有市場或者市場不足以養活中國企業。如果僅僅強調市場驅動，許多高科技就難以在中國產生，就會受制于人。大家想想美國提出的要求，就容易明白了。
所以，有司真正應該考慮的是：市場驅動失靈的背景下，如何發展高科技？在我看來，這種在市場失靈時，要放棄“市場驅動”但要保留“用戶驅動”。也就是說，即便賺不到錢，研發工作必須向用戶負責。所以，開源社區就是個不錯的做法。
但是，企業賺不到錢怎么存活呢？政府的作用就在這里。也就是說，政府要在這個方面給予一定的補貼，但補貼的對象必須是面對真正用戶的。要在這個邏輯上下功夫才行。
我最擔心的還是國企的創新。原因是國企是我國工業企業的骨干。他們的地位往往是不可代替的。但機制上的問題也是眾所周知的，在思考問題的深度和敏感度方面往往不如民企。我最近發展：國企的一個重要問題，是沒有意識到這個拐點的到來。大家仍然用傳統的“成功經驗”對待未來。
我講創新課時，經常說一個笑話：轎夫抬了一天的轎子，回家后非常疲憊。于是，他對兒子說：孩子啊，你將來如果能當上皇帝，就幫我把這條路修得好一點。那時，我抬轎子的時候就輕松多了。我覺得，許多人面對拐點的思維，就像這個轎夫。
我們過去取得成功的秘訣，往往是引進和模仿；面對新的時代，人們的思想卻還是沒有轉過，還是用傳統的思路考慮未來的發展。
最近，有家報紙向我約稿，談數字化轉型。我認為：現在數字化轉型遭遇的許多問題和困惑，往往就是意識沒有轉過來，就看不到數字化轉型的意義和價值。我在文章中談到了幾個意識：持續改進意識、標準化意識、協同意識、優化意識。這些意識強了，數字化轉型就容易了。
比如，所謂的優化意識，就是凡事要習慣去想一下：能不能做得更好？如果認真地想這個問題，幾乎肯定地會想到用數據說話。當數據成為瓶頸時，數字化轉型的動力就大了。但對習慣于技術引進的人來說，總是不不太習慣改動國外的東西，這就會導致缺乏優化意識。
再如，持續改進意識。持續改進不僅包含優化意識，還蘊含全生命周期的視野。重視持續改進時，企業就會想各種技術管理辦法，讓持續優化更加順暢。這樣，數字孿生技術的價值就容易體現。但對習慣于引進技術的人來說，習慣了技術的快速進步，總是喜歡一次到位、喜歡宏大的目標，一點失敗后就另起爐灶、瞎折騰。
學習牛頓定律很簡單，發現牛頓定律很難。從學習者變成創新者，本來就不容易。貪功求快，就容易被騙。很多磚家只會騙國家，否則就沒有飯吃。
作者：郭朝暉(工學博士，教授級高工。企業研發一線工作20年；優也科技信息公司首席科學家；東北大學、上海交大等多所院校兼職教授。國內知名智庫、走向智能研究院的發起人之一。原寶鋼研究院首席研究員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