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，國家領導有個發言，要把中國建成創新高地。我想，要做到這一點，中國需要完成一種改變：從尊重權力到尊重知識。
幾年前，我聽了一場關于文藝復興的報告。從中我了解到：在文藝復興時期，藝術家受到的尊重是難以想象的。米開朗基羅可以隨意出入教皇的臥室，兩個國家為了得到他的遺體，差點引發戰爭。
某個領域的人受到充分的尊重，人才和資源才會涌入這個領域、個人也才會更努力地提高專業水平。唐宋是我國詩詞的高峰，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：那時的詩人和詞人受到政府和社會的高度尊重。20世紀初是科學發展的黃金時期，而當時的科學家就受到了很大的尊重。愛因斯坦過生日時，收到的生日禮物可以裝滿一火車箱子。
影響我國科技發展的一個重要原因，是官本位思想嚴重、是過度尊重“權力”。
曾經有人強調“教授治校”。但觀察一下卻發現：高校的領導幾乎都是教授。名牌學校的領導往往是院士。但問題是：在官本位的前提下，教授坐在領導的位置上以后，第一身份變成了“領導”而不是“教授”。
我曾在某個大學看到一種現象：校長書記在的時候，副校長謹言慎行；校長書記走了，副校長立刻變得活躍起來，而處長們仍然是規規矩矩。如果只剩下處長和教授，處長們就開始大咧咧地說話了，而教授們仍然是老老實實的。另外一種有趣的現象是：某些平日高調的校長、院士們，在中央部委的處長面前卻變得很低調了。其實，很多人肚子里有疑惑：許多領導是院士、著名學者；但他們是先成為院士、著名學者的，還是先成為領導的？
平心而論：我國領導的水平、智商和情商，往往比普通專家、教授要高，看人、看問題也都更加準確、到位。而從來沒做過領導的學者中，有不少人的思維方式有問題，顯得片面、幼稚而又固執。如果把權力給了這些人，一個單位就很難搞好。這不奇怪：在崇尚官本位的環境下，優秀的人才往往去做官去了。
官本位越嚴重的地方，領導的權力往往也越大。換句話說，決策更多地依靠個人而不是制度。所以，守規矩的地方，官本位的意識就會比較弱。解決官本文的問題，本質上要靠完善制度，把權力給制度而不是給個人。最近40年，我國發展太快，制度完善難免跟不上變化。這可能是官本位思想嚴重的一個客觀原因。換句話說：改革的速度慢了，官本位往往就嚴重。
為什么優秀的人才往往做做官呢？另外一個關鍵是個出路問題。如果缺乏其他好的出路，往往就只能走仕途了。我注意到：體制外經濟越發達的地方，官本位往往越弱。因為有能力的人往往有更多的路徑好選擇。
我們回過頭來再談談尊重知識的問題。
最近3.15報道了一件事：手表修理往往是小病大修。這個問題的根源是什么呢？我有個觀察的角度：對知識的尊重不夠。小病大修的原因是：修表師傅的知識和時間不值錢、零件值錢。
人類社會都必須服從經濟規律。如果師傅完全靠知識和時間賺錢、而他的知識和時間又不值錢，這個行業就會消失。事實上，這樣的行業已經消失了很多了：修鞋的、修鋼筆尖的、磨刀的，現在差不多都消失了。如果社會認為修理手表是值得的、又不想被騙，就應該多付給師傅修理費。上個月，我和父母通話時得知：他們被關在外面了，修鎖的師傅要價太高。我說：必須把錢足額給人家。如果大家都不愿給錢，以后就沒有人替人開鎖了。
我在寶山區做政協委員、聯組發言時曾經強調：要提高醫務人員的工資、最好能提高診療費。原因很簡單：如果醫務人員的知識和時間得不到尊重，優秀又有良知的醫務人員就要吃虧、就難以留下、人才就會流失；而愿意留下來的，可能就是那些靠賣藥、甚至賣假藥的人。
孔子說：“茍富貴，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。” 讀書時看到這句話，覺得很奇怪：孔子怎么也這么喜歡錢呢？現在看來，孔子真的是很智慧。
猶太人是最善于創新的民族。善于創新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：做人的價值觀與金錢的價值觀一致。猶太人認為：有錢才有能力做善事。一個人做好人，必須先做到自己富足、家庭幸福。當然，猶太人賺錢是有原則的：嚴格遵守合同、講究信用。這樣，就是要把“利”和“義”統一起來。而我國傳統的價值觀，往往不自覺地把“利”和“義”對立起來，這可能是資本主義沒有萌發在中國的一個重要原因。
當然，尊重知識不僅僅是錢的問題，還反映在行為的細節上。對知識分子來說，行為上的尊重同樣重要。現實中，兩者往往是平衡的：行為上受到的尊重多、金錢上就可以少一點；金錢上給的多一點，行為上就可以隨意一點。
最近，有家投資公司想聘我做顧問、并給一定的報酬，被我婉拒了：如果我接受你們的報酬，就意味著我的知識和時間不值錢；但沒錢我也可以幫你們：那是因為我覺得人情值錢。
多一些行為上的尊重和人情，往往是社會成本更劃算的一種做法。我聽到一個故事：日本的老年人會給教師讓座。其實就符合這個原理。行為和金錢上都不尊重，口惠而實不至，那就是真的不尊重了。
當然，知識分子要受到尊重，必須有自尊：首先，你說的必須是實話，只有實話才有價值、說瞎話那是騙子；其次，必須有真知灼見，說廢話是浪費別人的時間；第三，必須認真、不能敷衍，這樣的知識才有價值。
人必須先自重，而后別人才能尊重你。
作者：郭朝暉(工學博士，教授級高工。企業研發一線工作20年；優也科技信息公司首席科學家；東北大學、上海交大等多所院校兼職教授。國內知名智庫、走向智能研究院的發起人之一。原寶鋼研究院首席研究員)
